绿树成荫的罗池路。作者供图
我是在罗池路的单位楼里上班，楼房已有些许年月，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。罗池路两旁种着小叶榕、桂花树、洋紫荆以及蒲桃树，多数也有了年月，有几棵小叶榕已蹿到五、六楼高，所以常年绿树成荫。这条路因柳宗元和韩愈两位文豪而得名。公元815年，柳宗元被贬到柳州任刺史，政治失意又贫病交加，四年后病逝于柳州。韩愈《柳州罗池庙记》写道：柳宗元死后三年，托梦生前部将欧阳翼：“馆我于罗池”，经此渲染，柳州城北一泓野水由此名声大噪，流传至今。那泓野水即是罗池，如今处在柳候公园里，池中养着许多观赏鱼，随手洒下一些鱼料，数百条鱼便簇拥而来，张着圆滚滚的嘴巴抢食，好不热闹。水池的周边花团锦簇，步道上或古树下，不是小情侣，就是年老的散步之人。这些景象宛如地基般衬托着向纷繁复杂的闹市里延伸而去的罗池路。
我喜欢这条并不宽敞的路，每每从树荫下走过，颇有种穿越历史之感。罗池路处在老城区中心，每天车来车往，后因车辆太多而改为单行道，但车子依然塞满路面，这是城市不断发展的必然。在路口有一个小花圃，背后是廖磊将军公馆。公馆的建筑保存完好，是廖磊将军为其夫人所建的居所。那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楼建筑，青砖墙，布筒瓦屋面，由主楼和大门、围墙、前院、后花园组成，主梁、阳台和天面为砖混结构，重新装修时外墙涂上橘黄色油漆，加之院子里种下几棵桂花树、玉兰树和古松柏，铁栅栏上爬着三角梅，墙角里种几丛罗汉竹，到处弥散着悠远的历史味道。每当透过铁栅栏望向公馆时，我的目光总会落在二楼的露天阳台上，似依稀望见几十年前站在阳台上谈笑风生的将军和夫人，他们手里端着酒杯或茶杯，阳光落在他们生机勃勃的脸庞上，这种虚无的想法总让我内心获得某种踏实。我有这样的感受，是因为在七十年前，我伯父因参加革命而死在柳江上，那条河流穿过这座城池，河流依旧，物是人非。之前有单位在公馆里上班，后来担心损坏建筑，便把他们搬到新城区。花圃里种有不少花草，山茶花最为引人注目，花圃旁有几棵桂花树和芒果树，树下设几条两米长的石椅，热天总少不了有人躺在石椅上睡觉。这些人多半是穿得破烂的蓬头垢面的乞丐，他们清醒时就蹲在路口，面前放着硬纸盒或不锈钢碗，向路人乞讨。我偶尔会往纸盒或碗里放几块零钱，多数时候视而不见。
后来我发现有个老人常常蹲在路口，他穿着陈旧却不破烂，破烂处打上了补丁，这使他看起来与一般的乞丐不同。他身旁搁着圆鼓鼓的灰色布袋，面前放着硬纸盒，里面空空如也。他也是在行讨，这没什么稀奇。再后来我发现这个老人像个上班族，白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，每到下班后或者华灯初上才出现，目光呆滞地蹲在路口，像个哑巴。他不是哑巴，每当有过路人施舍，他就会抬起头说谢谢。遇到下雨天时，他背着布袋缩到屋檐下，双眼无神地看着街面，雨水里的车子像惊慌失措的青蛙在奔跑。秋去冬来，很快就到了冬天，柳州的冬天不下雪，但寒气逼人。有一天我走出办公室，夜幕降临，街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我裹紧身上的羽绒服，缩着脑袋疾步往回走。经过路口时又看到那个老人，他双手插在衣袖里，脑袋低垂着，没注意到底有谁从面前走过。我心头猛地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，从身上摸出一张五十块放在硬纸盒里，没等他抬起头就逃似地跑了，似乎生怕他对我感激，又生怕他不感激。我回到住处打开取暖器，烤了好半天身上才暖和过来，不禁想起那位还在寒风中行乞的老人，于是翻出一些旧衣服送到路口给他。老人对我点了点头，脸色很平静，顺手翻了翻我送的衣服，然后仰起脸对我说了句什么，我听不清。他用手摸了摸脑袋，短头发，稀疏，全白了，在街灯下闪着寒光。我还看到他的额角有道手指粗的暗黑的疤迹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不动。我说大爷你想要帽子是吗？他就点点头，他是想戴着帽子既能保暖又能遮住伤疤的吧？我说好，想着再给送他一顶帽子。
我回到住处没翻出帽子，连旅行帽都没有，想着以后给他买一顶吧。那之后忙着工作给忘了，每每见到他裸着脑袋在寒风行乞才想起来，不由感到有些不好意思。这天的天气更冷，他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只雕像蹲在那里。路上行人廖廖，没人停下脚步往纸盒里丢钱。我就走过投了几块钱，为没给他送帽子而歉意。老人抬起头说谢谢，目光是陌生的，他早已忘了我是谁，早就忘了我曾对他许诺过什么，他只是一个行乞者，谁会在意呢？然而我心里总觉得亏欠着什么，不是亏欠他，而是亏欠我自己。不久后，我到外地出差，在机场里看到绒毛帽子出售，价格还挺吓人，二百多，我还是买了一顶。回到柳州已是夜晚，我拿着那顶帽子拉着拖箱，拐过罗池路口，却没见到那个老人，此后再也没见他，我便把顶帽子挂在公馆的铁栅栏上，有需要的人会取下它。
我一直没能忘记这个老人，不知道他去向何方，但愿他有好的归宿。在罗池路上，我每天都会遇到许多陌生人，我不知道他们是谁，也不可能知道，但我能肯定的是，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不为人知的故事，无论是谁总会被某种生活的困境所囚禁。我在许多小说里写下那些人，他们在生活中感到迷茫又不失希望，包括我自己。那些出现在我小说里或者生活中的人，身份各不相同，所属的阶层就不一样，所面临的困惑和希冀也就不一样，换句话说，活在世上的人大多概莫能外。这世间的人常常为某个问题而争论不休，大概是各个阶层之间的错位所导致吧。我想，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无意识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，又被某种意识不到的东西在背后催促着。我想，尽管我们每天都会面对着充满猥琐而不堪的物质，尽管我们怎么也改变不了内心丑陋的那一面，但是当我们保留并努力靠近内心的那罗池路时，属于我们自己的那份希冀就像长明灯永不熄灭，从而能够感知到生的美好与虔诚，也能够感知死的谦卑与清醒。
在今后一段时间里，我应该依旧每天都会走过罗池路，自然也会想起柳宗元和韩愈，想起带着八桂子弟与日本人浴血奋战的廖磊将军，想起死在柳江河上的从未谋面的伯父，也会想起那个曾蹲在路口向我讨要一顶帽子的老人，他们都将远去和消失，留下的只是这条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的罗池路。这使我觉得无论过去还是将来，在罗池路上每天都车来人往热闹非凡，然而又时刻都空空荡荡，如同人间。
（作者简介：杨仕芳，男，侗族，广西三江人，作品散见于《花城》《山花》《青年文学》等刊物。著有《而黎明将至》等5部小说集。获得广西少数民族创作花山奖、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