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源之水》。作者供图
开始动笔写这部小说是在阴雨连绵的傍晚。五星步行街从窗口下穿过，那是龙城最具标识的文化地标，以往人来往去热闹非凡，凡是到龙城游玩的人必定会到此看看，此时却看不到几个人影，全然没有以往的喧嚣，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把人们堵在家里。那段时间，我很少出门，但凡出门买些食物什么的，总少不了捎回两包烟。在此之前，我没有烟瘾，对烟也没有研究，偶尔也会买一两包，不是因为喜欢抽，只是心血来潮，很少抽完整包烟。我抽烟抽不出什么味道，再好的烟也不过是吞云吐雾而已，实在糟蹋了，不时把剩下的大半包烟当作垃圾丢掉，不觉得可惜。好烟的朋友痛斥我浪费，我诚恳地接受批评教育，即便在酒桌上不再给我散烟，我也会给予他们理解的微笑。新冠肺炎疫情发生以后，每天闷在公寓里，看看书，看看电影，看看关于疫情的报道，呆在家里终究感到逼迫，烦闷不堪时便顺手抽支烟，盯着烟雾在面前慢慢腾起散开，居然觉得这段日子所积压的无助、苦闷以及悔恨等心绪跟着烟雾飘散，最后慢慢消失，或许这是香烟存在的理由吧。那个傍晚，我站在窗前，手里夹着烟，应该是老烟杆似的模样。外边飘着阴雨，没完没了，整座城市陷在朦胧里，蟠龙山上的宝塔若隐若现，即便天暗了，夜灯亮了，依然模糊不清。
我抽完了第五支烟，坐到电脑前，这是习惯使然。这段日子我总有事没事地呆坐在电脑前，浏览网上真假难辨的信息，尤其是关于疫情的信息，以此了解和感受眼下的世界，却意外地看到许多不曾预想的世相。在这些世相里，每个灵魂都无处躲藏，无论卑微还是高贵。曾经熟络的人们在灾难面前一夜之间陷入了巨大的撕裂，水归水，桥归桥，从此背道而驰，留下满地的傲慢与偏见。原来这个世界于我们，或者说我们于这个世界，依然如此陌生和遥远。我心间不由焦灼难安，暗想，应该写一个安抚灵魂的故事，关于反思和忏悔的故事。
我不禁想起一九八五年的一个中午，阳光毒烈，村道里空无一人，连鸡鸭猫狗都争相跑到阴凉处蜷缩着，如果没人打扰它们绝不会起身走开。我们家人正围着方桌准备吃午饭，因为粮食不够吃，午饭只能吃面条，全家七口人，母亲煮了一大盆面条，配两盘酸菜。我们几兄妹对用面条当午饭感到不满，却争先恐后地往碗里舀，生怕慢了连面条汤都喝不上。那时一个流浪汉出现在阳光里，他衣着破烂，面色哀伤，眉头紧锁，心事重重，拖着步子从我们家门前走过。因为天气太热，我们连吃饭时都不掩门，他往门里面看了一眼，突起的喉结立即上下滚动，眼里露出饥饿的神情。家里人都看到了他，没人往嘴里扒面条，母亲轻轻地放下碗，走到门外叫流浪汉进屋。流浪汉满脸惊恐地跟进来，解下背上沾满灰尘的背包，怯生生地连人带包一起蹲在墙角，目光无处安放。母亲从碗柜里拿出一只海碗，舀了满满一碗，叫流浪汉上桌一起吃。流浪惊恐而感激地摇着头，表示他在墙角吃就可以了。母亲走过去把他扶到桌旁，把那碗面条放在他面前。流浪汉看了看我们，怯怯地笑了笑，端起来碗就往嘴里扒，生怕我们会反悔似的。他的腮帮一直鼓着，嘴巴不停咀嚼，吞咽得太急而被噎住，憋得他满额头都是虚汗。母亲连忙给他倒一碗水，让他慢点吃，家里还有。他喝了水又往嘴里扒面条。我们从没见过吃相如此狼狈的人，全都惊住了，也全都忘记了咀嚼，目光直愣愣地看着。流浪汉吃掉了盆里的面条，才想起全家人都没吃，边打嗝边歉意地点点头，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。母亲说吃饱了没？面条还有的，不够再煮。流浪汉边比划边说饱了饱了，话都说得结结巴巴。他站起来看了看我们，忽然在母亲面前双脚跪下。母亲被吓住了，连忙把他扶起来说：孩子，这使不得，使不得，谁能没有个坎呢？总会过去的。流浪汉连说谢谢谢谢，重新背着墙角里的背包转身出门。母亲从角落里抓起几只红薯，追出门塞进他背包，尔后站在石板路上目送流浪汉远去，眼角渐渐地泛红，闪出一丝柔和的泪光。
母亲没念过书，大字不识，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，但在她身上散发的善意却远比许多读书人纯粹和高贵，无时不让我自惭形秽。于是我顺手在电脑上打下这段话：
当你站在高处往身后望去，顺着留在身后的足迹望去，往前望，再往前望，直至目光抵达生命最初时刻，你将会发现生命原本是虚无的，不存在的，最终像土豆从虚无中钻出芽叶，实则偶然。这世上的每个人，都是在偶然间被带到世俗里，开启充满未知和变数却最终走向必然的人生。
我不知道这段话怎么突然蹿出来，只知道这个故事找到了它应有的内在逻辑，创作的兴奋点被激发了。从那个傍晚开始推进这个故事，而且多半是在夜间写，不仅因为夜间寂静没人打扰，更是因为邻居家的音乐。每天晚上十点开始直到次日清晨八点，邻居家的音乐总会准时穿墙而来，声量不大，吱吱哎哎，乍一听像是古典乐曲，侧耳细听又像是佛经，再认真又像是被人遗忘的传唱度不高的恋曲，总之没有引起物业的注意。但因夜深人静，使音乐声的穿透力倍增，如同一群无头苍蝇在房间里四处乱窜，令人心烦，又无处驱赶。
许多个夜晚，我被吱吱哎哎的音乐扰乱思绪，竖起耳朵顺着声音寻去，在上下左右的邻居家门外细听，那模样应该像准备干坏事的盗贼，结果无法确定音乐来自哪户人家。我的夜晚就这样变得支离破碎，用了许多办法也难以入眠，后来跟一个认识的保安说起此事，他满脸惊慌地说，邻居家出了事，有人自杀。我一下怔住了，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结果，满腹的怨气和不满顿时消失。我继而想起这世间有着许多无法想象的苦难的灵魂，想必这些灵魂都想渡到彼岸，都在寻找引渡他们到达彼岸的码头，或许邻居家就是如此吧，或许邻居家的音乐就是那只码头，既在告慰亡魂也在激励生者。我再也找不到责怪邻居人家的理由，是不忍心责怪，索性调整生物钟，改为夜间写作白天休息，自然影响到工作，也遭到单位领导地提醒和批评。
每当邻居家的音乐声传来，我便坐到电脑前，抽支烟把情绪调整到创作状态，把那个关于安放焦灼内心的故事往前推，写累了就站在窗前，再抽支烟，让从邻居人家传来的音乐在烟雾里弥散，小说里的人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。忽然间，我似乎看到了那条穿过现实和虚构最终通往内心的路径。
那之后每当写不下去时，我就站在窗前望屋外夜色，手里总是习惯性地夹一支烟，思绪总会随着升腾弥散的烟雾泛活，屡试不爽。那些日子每天夜间都会抽掉一包烟，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，我为此特地到超市买一只水晶烟灰缸。
等我抽完了五十包烟，这部长篇小说也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号，换句话说，这个故事是用五十包烟烧出来的。几十天过去了，邻居家的音乐依然准时穿墙而过，依然猜不出音乐来自哪户邻居人家，但那已经不重要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写下的这个故事，不仅是写给与这部书偶然遇见的读者，更是写给在尘世间迷失的自己，借此反思和忏悔。也在那一刻，我决定搬离这里，搬离三更半夜的音乐，很快就在河对岸找到房子，那套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。
我请了搬家公司，把还能用的东西全部搬走，唯独留下那只水晶烟灰缸，把它清洗后轻轻地搁在阳台上，阳光映照下来折射出一道银色的亮光。那天房东没有看到那只烟灰缸，我想房东总会看到的。
（作者简介：杨仕芳，男，侗族，广西三江人，作品散见于《花城》《山花》《青年文学》等刊物。著有《而黎明将至》等5部小说集。获得广西少数民族创作花山奖、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