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红一近照。 资料图
20年前从河南驻马店来到广西南宁，认识的第一个女性朋友，成了我的老婆。认识的第一个男性朋友，就是东西。
从那时起，东西带我多次去他的家乡——天峨。
他带我去他朋友家混饭，他带我探望生病的母亲，他带我跟他姐夫斗酒，他带我去出生地八腊乡谷里屯杀猪，他甚至还带我去指认过初恋时的“作案现场”……他所有来自天峨的男性朋友，只要到南宁走亲戚或办事情，基本上都叫我去陪客。那时候我酒量真好，喝一斤56度的二锅头，还能骑着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，外出采访并成功回到报社写稿。我还有个让东西放心的美德，就算喝两斤二锅头，也只是来个哼哼唧唧“婴儿睡”，从没调戏过他带来的天仙一般的女性朋友。
跟东西的分享姿态相比，我反倒有点儿不够意思。因为，我曾经不经过他的允许，偷偷带一位大学刚毕业的美女记者，去正在建设中的龙滩电站采访。不过请东西放心，那时我作为一个“外来户”，胆子比老鼠大不了多少，因为担心会发生“事故”，所以没敢发展“故事”。
当然了，我也想方设法帮过东西的天峨。比如有一年，东西想给他老家的屯子修条路，就带我去应酬谈笑间，他竟然令我冒充另外一位朋友——著名扶贫歌曲《老王》的作者张仁胜，还得当场破喉咙哑嗓地吼唱：“老王进山那天没出太阳，乡亲们都很高兴拍起巴掌……”这些都能勉强接受，最不能容忍的是——他居然还为天峨写歌词。这叫我很不高兴，要知道，写歌词可是我的强项啊，他怎么能不推荐最擅长的好朋友去赚钱，反倒自己去私捞呢？等到后来才知道，他是在给家乡免费写作，不好意思麻烦朋友白白奉献。为了弥补自己的小肚鸡肠，我把他写那首情深意浓节奏铿锵的《梦里家乡》，推荐给南宁国际民歌艺术节开幕式晚会《大地飞歌》的总导演，县里的领导看了晚会非常高兴，我也跟着东西一起高兴。
印象最深刻的，是八年前的深秋去天峨。我正为评不上高级职称而郁闷，一路上牢骚不断，把东西当成了垃圾桶：“我得过的全国大奖，能让七八个最平庸的人评上高级……”那是在龙滩大峡谷的森林公园，东西同志只爬山不说话，到了高处观景台，他领袖般手指横亘天地的红水河，开始了语重心长的谆谆教导：“你总是四处拿钱给别人做策划，为什么不花几分钟时间，为自己也策划一下人生呢……”犹如醍醐灌顶，我瞬间脑洞大开。下山的时候，我做彻悟状对东西说：“我的人生很简单，不够半分钟就策划完毕。你的人生太复杂了，现在留给你半个小时，也顺便策划一下吧。”周围所有人哈哈大笑，树上枯叶雪片般纷纷惊落。
儿不嫌母丑，狗不嫌家贫。这句中原老话，像一件衣裳，套在东西身上非常合适。他身在南宁过得滋润，著作等身名头显赫，却每天都为家乡天峨操碎了心。大到常委级别的人事变迁职务更迭，小到谷里屯路面硬化母猪生仔，常常令他辗转反侧唉声叹气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每一次为家乡张罗事情，最终一盘点，总是投时间赔金钱搭人情，他总是发誓一般唱着歌告诫自己：“再也不能这样活，再也不能这样过！”可每一次，当家乡人找上门来，他便再投入一次再告诫一回。每当这时候，我便用一句河南话笑他：“哎呀呀，小寡妇顶不住老媒婆劝呐。”
天峨去多了，我便命名“她”是广西离天最近的地方。这里云是那么白，风是那么柔，水是那么纯，人是那么亲。于是乎，我对“天峨”的名字来历，产生了重新考究的愿望。无论繁体字的“山”在“我”上头，还是简体字的“山”在“我”旁边，所有这些解释，都无法让我信服。
天峨的由来，一定跟文字无关，而是源自口语方言。在我的想象中，那些天峨的先民们，一定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，迷迷糊糊“摸”进来的，一夜酣睡天光大亮，人们睁开眼睛恍若隔世，居然置身于如此匪夷所思的良辰美景，一个个眼含热泪奔走相告，捶胸顿足庆幸惊呼：“天哦，天哦……”于是，他们定居下来繁衍子孙。从此，因为口口相传，才有了文人笔下的“天峨”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，我总琢磨着也像东西那样，实实在在地帮一帮天峨。就算拿不出钱，也出点有用的主意，最好是吹糠见米那种。
想疼了脑壳，思绪终于破茧成蝶。于是，我向东西建议，让他拿出一本书或一部电影的版税，在天峨离天最近的山上，修建一座寺庙，对面山头再造一个道观。寺庙呢，让凡一平老师去当住持，因为他不用剃头，直接换装即可。道观呢，让鬼子老师去做道长，因为他无需蓄发，手拿拂尘便成……相信假以时日，那里一定香火旺盛，成为著名景观。对了，本着方方面面的考虑，旁边最好再搭建一座尼姑庵，估计会有不少美女作家争相前来，做清心寡欲状焚香唱作。
作为朋友，只能帮到这里了。待我闭目一想，天哦……
（作者介绍：胡红一，一级编剧，河南驻马店人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北京电影学院、中央戏剧学院、上海戏剧学院访问学者，有文学作品《中国式山水狂想》、戏剧作品《壮壮快跑》、电影作品《真情三人行》、歌曲作品《山歌牵出月亮来》等等，发表上演并获奖。）